国产片终于敢拍这个了？

坦白讲，《我，许可》这片子我一开始没打算看。营销话术的几个关键词：妇科手术、反向性教育、母女同居，怎么看都像是精准计算过的热搜预制菜。加上豆瓣开分8.3，更让人警惕，现在这个宣发环境，什么片子都能给你包装成不看不是独立女性。

但身边的朋友不断推荐，表示哭得哗哗的。忍不住还是一探究竟，看完后觉得，远远超出预期。

要知道，杨荔钠导演热衷于拍摄苦情母女关系，《春潮》也是母女对抗，金燕玲和郝蕾演得很好，两人之间你来我往的争吵、挣扎，令人窒息，把我看出了PTSD，这也是我一开始对《我，许可》保持观望的原因。

《我，许可》讲的事情其实不新，都是老话题。25岁的许可（文淇 饰）是小学老师，查出来子宫息肉需要做个小手术，但她没有过性生活，医院要求必须有家属签字。正好这时候，妈妈胡春蓉（秦海璐 饰）不打招呼跑来同住。一个想独立、一个想控制，两代女性挤在出租屋里，故事就开始了。

听着是不是很像那种窒息母爱 vs 觉醒女儿的套路？但它偏偏没有往苦情方向走。整部电影最让我舒服的地方，是它选择了一种温柔轻巧的姿态，少了杨荔钠以往电影里的“大苦大悲”。

举个例子。许可在学校摔倒，出血弄脏了裤子，被学生拍下来传上网，弹幕全是嘲笑。按照国产片的惯常操作，接下来至少得有二十分钟的自我怀疑、哭诉、找闺蜜喝酒。结果呢？下一个镜头，她大步流星走进校门，路过工地顺手借了一把锤子，校长和保安吓得跟在后面以为她要搞事。最后她在教室里钉了一个卫生巾互助盒，当着全班学生的面问：有没有来初潮的女生？

大大方方，一点不扭捏。校长站在门口看了全程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还把全校生理卫生课交给了她。

这段我特别喜欢。不是因为多高明，而是因为它在一水国产片里显得那么反套路反常规。生活中那些让人憋屈的小事，电影没有假装不存在，但也没有让你一直泡在那种情绪里。它选择了一种更轻巧的方式，把问题摊开，解决，然后翻篇。可能有人会觉得这样太理想化，但坐在电影院里，我愿意接受这种善意。

当然，本片的毛病也肉眼可见。

最大的问题是有些台词真的太过正确太过泛滥了，就像是从各大社媒平台女性话题广场提炼出来的金句，观众已经翻来覆去听过几百遍了。

比如凭什么女性的价值要和一层膜挂钩、我的健康比那层膜重要，还有许可对学生黄薇说的那一番话，我们女性从小被教育要巴拉巴拉……不是说这些话不对，而是放在电影里，角色一本正经念出来，总觉得少了点灵动，就憋着一股劲试图让观众知道女性有多不容易、这电影有多么清醒向上。我想说，观众挺聪明的，有些金句和戏份不用太直给，留白一点，更从容。

还有几条支线，比如许可帮被偷拍的妈妈报警维权、带她去蹦迪、送她成人玩具，单独看都挺有意思，但塞在一起确实让主线有点松散。你明显能感觉到导演编剧想说的东西太多了，两个小时装不下，有些地方就显得仓促。

不过，文淇和秦海璐是真的好，好到可以让人忽略这些小毛病。

文淇演许可，那种“爱咋咋地”的感觉很准。她不是故意跟妈妈对着干，而是她真的不觉得那些传统规则有什么道理。她不会因为妈妈说房间乱得像猪圈就反驳，她只是默默过自己的日子。文淇最厉害的地方是，她不靠台词撑角色。

许可最打动我的戏份不是那些宣发上的短视频金句，而是她终于理解了母亲之后，默默从冰箱里把隔夜鸡翅拿出来，一口鸡翅一口眼泪吃掉，安静、隐忍却又汹涌，这场戏甚至可以跟《天下无贼》里刘若英吃烤鸭的戏一较高下。

秦海璐更绝。胡春蓉这个角色太容易被演成中国式母亲的刻板符号了，唠叨、抠搜、没有边界感。但秦海璐让她变得很讨喜。有一场戏，许可给妈妈买了新内衣，胡春蓉穿上新内衣在镜子前端详自己，那件洗得松垮看不出颜色的旧内衣没了，这是一件粉色蕾丝边的崭新文胸。她的神情先是陌生、不敢相认，到终于接受，一个在婚姻里干瘪了三十年的女人，终于吸饱水活过来。

还有一场戏，许可看着妈妈的脸，把她的鼻子比作钟乳石，眼睛比作极光，嘴唇比作月牙泉。胡春蓉笑着说原来我这么名贵呀，许可纠正她：是丰富。说实话，换了任何别的演员，这场戏可能都会很矫情，但她们是文淇和秦海璐呀，两人的配合太好了，让人感觉相当真诚。

现在网上对这片子最大的争议，就是说它喊口号、议题堆砌。豆瓣短评里有人直接说这不是觉醒，是失真的口号。

我理解这种批评，但觉得有点过了。

那些听起来像口号的东西，放在银幕上确实不够精妙。但这些东西在现实中被说出来的时候，难道就精妙了吗？

更何况，电影里真正动人的时刻，根本不是靠口号完成的。是许可躺在手术床上说，“几分钟的事，我怎么忙活了这么久”，是胡春蓉吃烧烤喝北冰洋，在酒吧里唱“种桃种李种春风”。这些时刻不需要任何宣言，你就能感受到那种被生活卡住太久终于松了口气的释然。

这届观众可能被训练得太精致了，喜欢大都市里打扮时尚讲着文艺范台词（口号）拿着名贵烟灰缸在街头吸烟的那种女性主义。碰上许可和胡春蓉这样接地气吃烧烤看妇科的就觉得不够高级，稍微直白一点就觉得是喊口号。（叠甲，一个想法，不一定对。）

《我，许可》当然不是什么神作。它有废戏，有毛刺，有几处金句确实略为尴尬。但在这个动不动就上价值，动不动就苦大仇深、性别对立的女性电影环境里，它至少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性。原来这些东西也可以用轻喜剧的方式讲。原来女性题材不一定非得拉踩所有男人，剧中的陈医生（白客 饰）和酒吧里的乐队主唱，都是近年来女性题材里难得一见的正常男人。谢谢导演，没有在影片里刻意树靶子。

电影片尾彩蛋放了很多征集来的素人视频，一句句“我许可——我许可不用时时刻刻都勇敢，我许可结婚后也要做自己……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，都在等别人给自己发许可证。但其实，人生中大部分事情，你只需要得到自己的许可。

所以，还是想向大家推荐《我，许可》，这可能是近期唯一一部看完后让我神清气爽的国产片。它敢把那些平时不好说的话，大大方方说出来。哪怕说得不够漂亮，也没关系。也想对胡春蓉说，即便活得不够漂亮，也没有关系，活着就已经很了不起（谢谢余华）。